見到詠梅的那天天氣很好,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套裝,頭發梳得平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得出來她的心情不錯。事實上,她也確實是一個擅于快樂的人,大到取得一個成就,小到做一桌菜,都能讓她感到愉悅。拍攝結束后,詠梅抱著那束用來做道具的梅花回到房間,笑盈盈地跟身邊的工作人員說,這個可以帶回去插在花瓶里,挺好看的。 在外人看來,這似乎是詠梅的標準化生活。作為一個影后,恬淡克制;作為一名演員,端莊溫婉。但詠梅卻說自己其實是一個“內在嚴肅”的人。她選擇用當下的生活方式來充實自己的每一天,因為在她那張平靜時也充滿著某種堅定感的臉龐背后,早已有過了對自己要什么的思考。她笑盈盈地跟這個世界對話,并對自己不認同的事情堅定地說不。

1.jpg詠梅身著 GIADA彈力羊毛套裝、  GIADA絲質印花上衣

詠梅:平靜,愉悅,再多一點相信

Tatler:您最近一直都待在家里嗎?這段時間有沒有去電影院看電影? 詠梅:我最近待在家里,本來有一個電影要在1月份拍,但因為劇本要調整,暫時放到明年了。所以這段時間就變成了輕松自在的純生活狀態,每天吃吃喝喝懶懶散散的,過年的時候在家請客和朋友聚會,很愉悅。

說到去電影院看電影,好久沒去了很是想念,春節期間就跑去看了幾部,《奇跡》我有參演,所以第一部電影就去看了《奇跡》。去年的拍攝,兩個大夜,好多久違了的新鮮感受,當時還發了一條“殺青啦”的微博記錄了一下。一方面,是被導演身上飽滿的 、自信的和新鮮的創作能量所打動,合作很愉快,并且覺得自己也有很多潛力可以被挖掘出來;另一方面,和千璽的合作也讓我驚訝,這個小朋友有那么大的定力,雖然我和他只有短短一場對手戲,也能感覺到他能夠給予角色極大的耐心與尊重。 

Tatler:您在拍攝過程或觀看過程中受到的觸動來源于哪種情感?因為電影在講小人物的奮斗,同時也基于濃厚的家庭親情? 詠梅:打動我的是人物和故事本身傳遞的那種,對每個人都很重要的家庭親情間的厚厚的愛。這樣的愛是所有向上的動力,戰勝困難的勇氣,是努力拼搏的信念。 

“年輕的時候我 還不懂,覺得好像 一定要玩了命地 做些什么才算成功,后來發現,其實自己不太適合這種急功 近利的方式。我就會 想,一定要這樣才叫成功嗎,如果換一種方式走另一條路又會怎樣呢,可能會艱難但是更有趣” 

2.jpg詠梅身著 GIADA香氛藍絲毛套裝、 GIADA白色高跟鞋; 佩戴GIADA藝術浸金耳飾

Tatler:您的戲在播的時候,您會去看大家的評論嗎?前段時間《風起洛陽》熱播,您飾演“圣人”一角,您會有焦慮感還是隱隱的期待感? 詠梅:隱隱的期待感是有,焦慮感是沒有的。因為對于比較成熟的演員來說,他在完成了一個角色的時候,心里就大概知道會有什么樣的反響。至于那些評論,我原來是完全不看的(笑),現在有偶像包袱了,會看一點。有些觀眾的評論我看在眼里也會常常去反思,也會成為琢磨表演跟理解市場需求的參考標準。 

Tatler:您是一個常常自我反思的人嗎? 詠梅:對的,我是。我覺得一個人要是想開心地活著,反思是很重要的。要多認識自己,才能知道自己的問題是什么、在哪里,自己面臨什么樣的情況,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然后才有可能去解決或掃除那些阻礙你的部分。 

Tatler:聽起來您很看重“開心地活著”,生活中您是一個很容易自我愉悅的人嗎? 詠梅:我很容易自我愉悅,這也是因為40歲以后,人隨著長大和成熟,對世界的看法,對社會的看法,包括對自我的看法都有了一個更深刻的準則和更開闊的視野。我非常容易通過很小的一件事情感到很開心。像我昨天在家里請客,邀請了幾個好朋友,做了幾道簡單的小菜,其中一道是我家鄉的小吃羊肉燒麥,他們吃得美得不得了,每個細胞都在贊美我的廚藝,他們吃得很開心,我看得也很開心。第二天他們還會專門發微信來說,真的是美廚娘啊。我就好有滿足感。 

Tatler:能夠從細小的事情中收獲巨大的滿足感,是您的能力,也是您的選擇。是不是相比較于宏大的事業,甚至人生價值的實現,您更傾向于體驗小事帶來的愉悅? 詠梅:其實,無論怎樣我只是不喜歡功利地活著。只想要找到內心的平靜和自在的感覺,在這樣的感覺中獲得滿足,這種滿足能在微小的事情上得到也挺有成就感的。年輕的時候我還不懂,覺得好像一定要玩了命地做些什么才算成功,后來發現,其實自己不太適合這種急功近利的方式。我就會想,一定要這樣才叫成功嗎,如果換一種方式走另一條路又會怎樣呢,可能會艱難但是更有趣,還會有不一樣的風景和體會,最重要的是不容易被裹挾,可以清醒地做自己。

我現在生活得很自在,很容易開心,也不會輕易地被什么東西裹挾,有時候甚至能夠帶給別人一些參考經驗。當然,我相信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我拿了獎之后這幾年有了一些光環,但其實在我拿獎之前,我已經認定我自己是成功的,我已經決定好了我要過什么樣的人生,什么能夠給我帶來成就感與幸福感。所以我很感激自己做了這樣的選擇。 

4.jpg詠梅身著 GIADA塔夫綢風衣、 GIADA絲質印花上衣、 GIADA鎏金漸變百褶; 佩戴GIADA藝術浸金耳飾

Tatler:您之前說自己是一個很酷的人,但很多人對您的印象都是溫柔似水、溫婉端莊,這樣的評價您是認同的嗎? 詠梅:我是一個內心嚴肅但是愿意對世界溫柔以待的人,背后的那部分剛性不被注意到是因為人人都喜歡被溫柔以待吧。之前有過一段時間,我對這種說法有一些疲倦感,尤其在演員塑造人物方面,老是這個類型的來找你,的確會有一些煩悶,老演優點多的人,就容易這樣吧。但是這個標簽我覺得也沒關系,它在這也拿不掉,我也不會去刻意把它拿掉,我再貼別的標簽就好了嘛,多幾個標簽,就沒關系了。

3.jpgTatler:您通過什么來保持自己的節奏,讓自己比較“定”,進而維護自己生活的穩固性呢? 詠梅:一方面,不斷地向內看,去構建自己穩固的精神世界。我很堅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我足夠相信我自己,我也知道自己頂得??;另一方面,向外去建立與他人持久而穩定的關系。尤其是親密關系,對我的影響很大,情感對我的支撐非常重要。在我自己的人生道路過程當中,經歷到困難、苦難的時候,都是這一部分情感給了我力量和依靠。

還有一點是真正的溝通和交流。我最近正好在看一本書,叫做《把自己作為方法》,它是一本談話類的書,就是你可以找到適合你的交流方式,它可以是一個人、一個你手頭的工作、做一頓好吃的飯菜、大自然或者是一本書……真正高質量的交流是一種能量的流動,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去梳理甚至凈化自我,幫助我們去更新和建立內心的秩序。 

“我相信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我拿了獎 之后這幾年有了 一些光環,但其實在我拿獎之前,我已經認定我自己是成功的,我已經決定好了 我要過什么樣的人生”

Tatler:在您看來,親密關系可以比作什么東西?為什么? 詠梅:我感覺很像蹺蹺板。這頭兒和那頭兒,哪個也不能缺,而且必須有互動,你必須得給對方力或者你要配合對方,你才會有游戲感,你才會把這一件事情做得很開心。如果有一方不付出或者是無動于衷,就不可能有這種聯系,更不要提什么親密感了。

在我的親密關系里,我是愿意主動付出的那一個。因為愛這個東西不是說只有別人給你,或者天上會掉下來,而是需要你自己去選擇愛的給予方式。比方說我對待愛人,因為我的工作常常需要出去拍戲幾個月,留他一個人在家,所以我回來之后,一定會努力讓這個家是特別溫馨的,我要給他所有我能給的溫暖,營造幸福感。他付出了耐心、等待和支持,那我一定要回饋以愛的方式。

Tatler:親密關系的建立與培養,您認為需要我們具備哪些能力? 詠梅:我不知道是不是現在環境的壓力太大,或者大家比較悲觀,我觀察現在有些小朋友,在情感方面多少都有些顧慮,甚至避而遠之,也有一些不知道是成長還是個性的原因形成的脆弱和容易受傷,我理解這背后肯定有復雜的原因……

作為演員,我們是需要觀察研究人的,我也希望自己去傳遞情感或愛對一個人的重要性,我不能說我就很成功或我說的就是對的,我也有我需要學習的部分,但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感情確實是一種充滿挑戰的存在,它能給你帶來安慰的同時,也是拓展你生命寬度的一個重要途徑,它是需要你去勇敢和付出的,在這個過程里,也同時塑造了我們生命的豐富度……我挺希望大家更多地去探索和討論這部分,當然我也不是想改變或否定現在的一些現象,其實我也會有點兒好奇,未來他們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一種形態。 

Tatler:您對網絡和社交App持什么樣的看法呢? 詠梅:還是在觀察吧,觀察并尊重。

最近和朋友也有聊到,說現在的年輕人比較喜歡跟網友溝通,實際生活里面對面的交流都很泛泛,有的跟近在身邊的人說話也要通過手機,我看到的是,大家渴望交流的同時也有著對親密關系的不信任,我也很好奇這種互聯網時代的交流方式,未來在人和人的情感方面帶來的改變會是怎樣的?我就會在想,是不是年輕的一代人不愿意去相信真情實感的付出會有美好的回報了?這是不是一種逃避?如果是,要逃到哪里去呢?會有怎樣的因果?本質上跟教育有多大關系?如果根源是教育不全面的問題的話,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試著去自我教育,那么,網絡作為一種工具,是不是也能更好地幫助我們去獲得一些信息,來提升和改變這些局面? 

5.jpg詠梅身著 GIADA雙層羊絨馬甲、 GIADA重磅真絲上衣和半裙; 佩戴GIADA藝術浸金耳飾

Tatler:明白。我們這次拍攝您和梁鴻老師,分別是在北京和特拉維夫,您對北京的情感是怎樣的? 詠梅:我很喜歡北京,我大學的時候在北京讀書,當時就想著以后最好是能留下來——這樣看跟現在的年輕人來北京的心情是一模一樣的,但是挑戰的境況可能完全不同了。

我最喜歡北京的秋天,尤其當你經歷了炎熱的夏天,秋天突然到來,你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秋高氣爽,是北方人喜歡的那種,顏色豐富,色彩明亮,天那么高,抬頭看瓦藍瓦藍的,心情會很好(笑)。我喜歡在北京的秋天里散步,去公園看葉落,大片大片的樹葉落下來,紛紛揚揚的,整個樹林里鋪滿了落下來的葉子,而這在南方幾乎是看不見的。 

Tatler:這種時刻會讓您想起您的家鄉嗎?正如梁鴻老師的許多作品里都在描寫自己的家鄉,您對家鄉懷有怎樣的情感? 詠梅:我和梁鴻老師在這一點上完全不同,她是回到家鄉,而我是從家鄉出走的。她從小成長的那片土地,人文氣息跟我的是截然不同的。你的父母和親戚朋友,你周圍的生長環境,包括你對家鄉的哪些東西產生情感,都會從小開始影響你。而我因為小的時候方方面面都不是很快樂,所以對家鄉沒有像她那么多美好的眷戀。但是家鄉對每一個人都是非常重要的,有童年的回憶,有親情的溫暖,可能我特殊一點,但家鄉對我來說依然是擺脫不了,并且意義非凡的。

Tatler:說起來,您是怎樣想到和梁鴻老師共同拍攝這次封面的?您和她是怎樣結緣的? 詠梅:這個故事還蠻有趣的。我當時正在做《詠讀計劃》,梁鴻老師出了一本書《梁莊十年》,這是她第二個十年寫的關于梁莊的書了。我讀完后,特別感動于她這些非虛構寫作的故事。因為其實非虛構寫作不討好,很辛苦,已經很少有人在做了。但她不僅在做,而且她很定,很享受,她寫的《梁莊十年》里面,關注的都是家鄉最草根的人。你看得到她的靈魂,你看得到她在這本書里面的關懷,同時還有厚重感。而且它是一位女性完成的,這種視角本身就非常獨特與寶貴,令我很尊敬。

所以我在《詠讀計劃》里推薦了這本書,當時我們還說,她下一個十年還要再寫“梁莊”,我說如果十年以后她寫了,那我十年以后再推她這本書。 

Tatler:好的,謝謝您,那也期待我們十年后再來一次思想的碰撞與對談。

正如詠梅對于“溫婉人設”的倦怠,一直被大家稱作“鄉土作家”的梁鴻,認為這個稱呼并不恰當。梁鴻正在特拉維夫長期出差,最近忙于找房子,最喜歡的就是在空閑的時候沿著特拉維夫長長的海岸線散步,或是去家附近的公園吹吹風。

對一個作家來說,自己似乎總是會與作品產生某種綁定,梁鴻也確實如此。多年來,她始終圍繞著家鄉“梁莊”進行創作,努力發掘出每個普通人身上的故事,并希望通過自己的書寫,來展現這些真實。她說自己是個倔強的人,而這點倔強源自骨子里的野。  

梁鴻:人不循規蹈矩的部分,恰恰是你可能成為自己的那部分 

Tatler:您最近在特拉維夫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嗎? 梁鴻:剛到特拉維夫時,我看了朋友做制作人的一個戲,《多余的人》,根據岡察洛夫《奧布洛夫莫夫》改編。導演做了點行為藝術,讓一些演員在廣場上莊重行走,劇場外面有哲學家在演講,舞蹈演員表演,然后才是戲劇本身。我覺得挺好玩的。特拉維夫的天氣特別好,我住的地方離大海很近,有長長的海岸線,寬闊的草地,和散步、跑步的人群,我很喜歡。

6.jpg梁鴻身著GIADA Andi風衣、 GIADA印花連衣裙

Tatler:聽起來是自然風光很美的地方,您認為人是需要定期回歸自然去汲取養分的嗎? 梁鴻:人跟大自然之間是有內在聯結的,不管你生活在城市還是鄉村,當人在自然之中的時候,他的內心會有一種愉悅。比如你聽到鳥叫,看到樹林,眺望大海,遇到雪景,都會非常非常地愉悅,這種愉悅來自人類天然的那一部分。所以我覺得,人在內心是有一種想要和大自然聯結的渴望的。

但這個聯結,又并非一定要回到大自然之中。什么叫大自然呢?這是很難界定的。所以我覺得,人和大自然之間的聯結可能有多種方式,在城市空間中也可以尋覓到一些角落。比如在特拉維夫,我住的地方樓下就有一個小小的樹林,里邊有一些古樹,腐朽的枝葉,幾張長椅,你可以在那感受到一種幽靜,早晨起來鳥聲不斷,窗外城市屋頂綿延起伏,光線在不斷變化,那同樣是你和自然之間的聯結。 

7.jpg梁鴻身著GIADA 101一號風衣、 GIADA真絲上衣和不對稱半裙; 佩戴Octavia金屬項鏈。

“我不覺得我是 鄉土作家,這個詞 太狹窄了。它已經 是一個被泛濫 使用的詞語,一個 詞語越是不言自明, 越需要思辨,內核 就越蒼白,好像我們 現在一說“家園” 就是“鄉愁、懷舊”, 其實它是人類的 一種精神狀態, 它甚至是人類的 某種渴求”

Tatler:這種生活方式在國內的城市比如北京,是不是也有呢? 梁鴻:當然。有一次我姐姐從縣城來北京,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幾天后,她就發現大約距離我家三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個小型城市公園,非常粗糙,但里面有小路、古樹、草地,還有很多野菜。許多老人去那里抖空竹、挖野菜、散步。后來我和她一起去,看到有射箭的、擊劍的,其中一個人在公園里搭了一個特別小的塑料房子,透明的,我姐姐說這人每天都在,在房子里面吹笛子,從早吹到晚。

我簡直覺得這地方太神秘了。這個人在家里面也許是沒辦法吹的,但是在樹林里,他給自己建造一個房屋,吹得旁若無人。這就是自然空間提供給我們抒發內在的地方。人類特別能夠找到一種跟自我與自然聯結的方式??赡艹鞘猩顣屇阌X得很枯燥,但有時候也可能是我們缺少一雙發現的眼睛。我當時的反應是,天吶,我在這兒住了四五年都沒有發現,可我姐姐剛來就發現了。 

8.jpg梁鴻身著 GIADA絲毛廓形風衣

Tatler:跟北京相比,特拉維夫的城市氣質是怎樣的?它們有什么不同嗎? 梁鴻:我覺得北京和特拉維夫的氣質完全不一樣。特拉維夫更像是國內二三線城市的生活狀態,人們樸素放松,生活得自在隨性。當然這也會變成缺點,比如我去辦銀行卡,一個月了都沒有下來,在北京可能幾分鐘就好了。但是這里的人就算沒有拿到銀行卡,好像也沒有多不高興,他們對速度沒那么在意。

以色列從周五傍晚開始到周六是家庭日,街上幾乎所有的店鋪都會關門,你買不到任何東西。如果你要為家庭聚會準備食材,周四周五就要出門去購物。我特意在周六去購物中心看,都大門緊閉,蕭條無比。這也很讓人不可思議,在中國,周六周日不正是會客、出去逛街吃飯的最好時間嗎?以色列人也太不會做生意了。但轉念又一想,太好了。它以一種近乎制度和文化的方式培養人對家庭的關注。 

Tatler:去年您參與拍攝的電影《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上映,可以談談拍這部電影的契機嗎? 梁鴻:當時在呂梁文學季之前,賈導的工作人員聯系我說有一個拍攝,我不知道是拍電影,在那之前也沒見過賈導,但他的電影我都看過,我的書他也都看過。我覺得賈導是一個非常專注和沉浸的人,他前期工作準備得非常好,對采訪者有很深入的了解,所以一下子就能直戳要害,而且還可以發掘一些你自己可能想不到、平時也不會去說的東西。

后來這部電影我完整地看過兩次,很受震動,因為我覺得賈樟柯導演特別擅長和專注于對普通人面孔的捕捉和呈現。當一張普通人的臉在銀幕上呈現的時候,他突然間具有了某種意義,不管是美的意義,還是某種象征意義——他都擁有了一種存在感。像我寫作也是寫普通人,我們也都是普通人,所以我知道,讓一個普通人在一瞬間呈現出美與本質,讓他擁有歷史感,而不是轉瞬即逝的一個畫面,是多么艱難的事情。而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許這個人自己沒有看到,但沒關系,他就在歷史之中;也許他看到了,他會感受到那一剎那人存在的永恒。

“可能我們不能夠全部按照自己的 想法生活,但在某一部分,我們要 盡可能地去按照我們的想法去生活。 我覺得人不循規蹈矩那一部分,恰恰 就是你可能成為你自己的那部分”

9.jpg梁鴻身著 GIADA Andi風衣

Tatler:您的大部分作品都圍繞著家鄉“梁莊”,因為外界對您的標簽是鄉土作家,您認同這個稱號嗎? 梁鴻:我倒不覺得我是鄉土作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經驗的某一部分,然后由此你把它轉化成寫作的素材,和思想的起點。因為我出生于鄉村,又在鄉村長大,所以它是我非常重要的一個思想資源,不管后來是讀了碩士、博士,還是寫論文,它一定會是你思考的某種來源。

至于將來寫作寫不寫鄉土,或者一定要一生寫鄉土,我覺得是非常次要的事情。因為思想的轉化是無處不在的。它不單單是你寫鄉村才有這種思想,而是灌注到你生命和思考的內部。即使我現在在以色列,我關注的仍然是普通人,他們也許不是梁莊人,但可能是以色列的“梁莊人”。他們怎樣去思考,怎樣看待自己的國家和自己的民族,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生活撲面而來,它不是說你通過這個來思考什么,而是它本身就是你思考的對象。

另外,我覺得“鄉土作家”這個詞太狹窄了。它已經是一個被泛濫使用的詞語,一個詞語越是不言自明,越需要思辨,內核就越蒼白,好像我們現在一說“家園”就是“鄉愁、懷舊”,其實它是人類的一種精神狀態,它甚至是人類的某種渴求。從普通層面來說,它決定了你在哪兒生活;從精神層面來說,它可能決定了你的選擇,決定了你的思想,你的藝術形式,你的音樂形式。我們現在真的把“家園”窄化了,也泛化了。 

10.jpg梁鴻身著 GIADA Andi風衣

Tatler:此次封面人物除了您還有詠梅老師,您對她有哪些了解?您看過她的電影嗎? 梁鴻:我看過她拍的《地久天長》,也看過她拍的電視劇。我很喜歡她,因為我覺得她眼神里有倔強的色彩(笑)。感覺她不是那種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甚至去媚俗的人,她有自己的倔強在。其實我也是這樣的人,我的倔強在于我往往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雖然是個高校老師,好好寫論文就可以了,但是我就是想寫家鄉,就去做了,骨子里還有一點野在里面。

可能我們不能夠全部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但在某一部分,我們要盡可能地去按照我們的想法去生活。倔強,就是不屈服,它是一個能讓你擁有自己一點點核心的起點。我覺得人不循規蹈矩那一部分,恰恰就是你可能成為你自己的那部分。 

11.jpg梁鴻身著 GIADA絲毛廓形風衣

Tatler:作為女性作家,您對當下環境中女性的生存困境怎么看? 梁鴻:我覺得女性的生存環境一直非常嚴苛,不只是現在。從表面看,現在好像女性解放了,也有工作機會,但是如果我們從小的日常生活的細節來看,會發現女性的生活環境一直非常嚴苛。為什么這幾年出現這么多事件,其實之前也是有的,只不過這幾年大家的意識提高了,變得更加敏感了。這才是我們要警醒的,我們要自我提醒作為一個女性,你的幸福并非是一個單獨的幸福,你的不幸也并非是單獨的不幸。它是女性共同的幸福和不幸。

比如說豐縣的那個事件,實際上背后是女性生存的共同艱難。我看到就在想,幾乎每個女孩子都是“幸存者”。因為我們在懵懵懂懂的時期,幾乎都受過類似的騷擾。我記得我當年有一次晚上學習,外面下著大雨,有一個人在后面跟著我走,當時我也是不懂的。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也許他是個好人,但是也許他就是個壞人。

還有像我在《梁莊十年》里寫的,女孩子從一個村莊嫁到另外一個村莊,立刻就變成某某嫂子,你就沒有自己的名字了。在城市里面,你會變成什么太太。這種東西看起來非常日常,但其實里面蘊藏著我們的習俗和觀念,這是需要改變和警惕的。這一條路要走很久,某一個新聞事件也許解決了,這個女孩子的鐵鏈可能被摘除了,但是無形的鐵鏈它太多太多,也太久太久了。 

Tatler:最后,您理想的人存在的狀態是怎樣的?或者說您認為,人存在在這個世界應該以怎樣的一種姿態生長? 梁鴻:我現在就坐在特拉維夫的朋友家的客廳里面,面對窗外,和你聊天。窗外是一些大樹,再往遠處是荒野。剛好起風了,相當于咱們那邊深秋的天氣,特別的舒服。我就在想,一棵樹,它一直在,不管你看沒看它,它都在。風吹樹搖、春夏秋冬,它是一個非常自在、寵辱不驚的狀態。我覺得,人在這個世界上也應該是這樣的狀態。一方面我一直都在,不管多少嚴寒,不管有沒有人在看,我都在;另一方面,我要保持一種自在,達成自我的完成與精神的生長。